似乎很难用寻常的标准来衡量刘亮程的新作《本巴》。这究竟是一部想象之书,还是标准的游戏之作?或者不如说是他对史诗的致敬。刘亮程生在新疆,长在新疆,对边地流传的英雄传奇并不陌生。于是就有了创作《本巴》的念头。显然,相比单纯地写写散文,他更愿意用手中之笔去复原一段荡气回肠的传奇。然而,《本巴》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史诗。如果可以用“天真”来形容这本书,刘亮程大约也不会反对。

《本巴》刘亮程 著 译林出版社

这是他最为珍视的品质。常常,他被誉为“乡村哲学家”,但具体到《本巴》,他原本的乡村气质反倒摇身一变成了“天真”——之所以创作这本书,说到底不过是他从外孙女日常的言行中感受到小孩子才有的单纯。这种单纯让原本复杂的世界变得通透。生活在其中,就像在玩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。《本巴》即是如此。本质上,它是简单的,既有看透世事的老练,更不乏天马行空的想象。

刘亮程恐怕不会忘记他初识蒙古族史诗《江格尔》时的激动。正是有了最初的激动,才有了日后的《本巴》。在他的描述中,“本巴”意味着宝瓶。它是每个生命的故乡,就像眼前这片养育了他的草原。这里的一切都是壮美的,甚至包括暴风雪。它裹挟漫天大雪,毫无征兆地来临,将整片草原变成白茫茫的一片。“所有山谷敞开让风雪过去,草原戈壁敞开任雪席卷弥漫”。

与壮阔的自然环境相互对应的是草原上的人。尽管看遍了世事的无常,经历了太多的纷争,他们还是保持着最初的纯粹,没有衰老,不会长大,永远停留在25岁。这是《本巴》里的日常。即便如此,本巴仍然不是万事顺遂的乌托邦。与外面那个更为广阔的世界一样,这里有战争,有别离,有失败,更少不了英雄。众所周知,每一部史诗都是一个英雄的养成史。但在刘亮程这里,英雄并不需要后天的培养。它是天赋的基因,更是母体的赐予。

为何如此?原因很简单。小说通篇采用的儿童视角提醒我们,万事万物只要被放在这层滤镜下,就远离了成年人的评价标准,变得简单纯粹。再来看看交战的双方,似乎更不难读懂刘亮程的深意:一方是始终不肯断奶的少儿英雄洪古尔,另一方是还没有降生就想要管理草原的胎儿大汗哈日王。

不得不承认,刘亮程说对了。在他的内心深处的确住着一个孩子。他急着甩开父母的手,抛开既定的写作规则,毫无顾忌地向着远方跑去,而不在乎他写下的是童话,还是史诗。小说中,戈壁滩的石头下暗藏着一对花脸蛇,在彼此的对谈中隐约透出对人类未来命运的预言;长达七七四十九天的豪饮灌饱了耽于安乐的武士,也醉倒了路上的草木。它们不再发芽,更失去了生长的本能……

这当然是童话了。只是,剥开童话的外壳,刘亮程写的还是现实。以洪古尔为例,这个少儿英雄更像是困在现实中反复纠结的我们。他两次被俘,两次被铁链牢牢捆住,无法轻易长大成人。尽管他常常相信能够自救,但事实上,他还是离不开弟弟赫兰的援助。赫兰是另一个胎儿。他留恋母体,迟迟不肯降生。为了从敌人手中救出哥哥,他把他熟悉的捉迷藏搬到草原上,进而将所有人变成了孩子。

这不是战争,而是游戏。自此,《本巴》就彻底成了三个“熊孩子”的博弈场。书中有这样一幕令人印象深刻:赫兰遇到一位面熟的老人。他自称,这个世界总是在跟他玩着捉迷藏。在持续多年的游戏中,他的牙齿、头发,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,“它躲藏起来,我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”。显然,这是时间的杰作。而时间恰恰是刘亮程作品惯有的主题。在不同的段落中,他有着同样的疑问:时间究竟为我们带来了什么?

同样的疑问出现在本巴大汗江格尔的面前。他最擅长在梦境中调兵遣将,拯救这个陷入战争边缘的国家。但他并不知道,从他关闭梦境通道、阻止敌人入侵的那一刻起,他就注定要与父亲分离。多年以后,江格尔在梦中见到了久违的父亲。此时,梦成了他与父辈联系的唯一方式。但其实,梦又何尝不是一部包容一切的史诗?在战争开始之初,洪古尔曾经遇到这样一位老牧羊人。他用刮风一样的声音吟唱草原的过往,又用一生的时间熬煮一碗滋味浓郁的奶茶。毫无疑问,这位老人就是刘亮程自己。他一如既往地书写着故乡的演变,抒发他对亲人的思念,就像在吟诵一曲流传了千百年的草原史诗。

来源 北京日报  作者 谷立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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